有那么一类人,白日从来无缘相识。他从容、守时,点一杯咖啡也不会出岔子。可一旦灯灭下去,脑袋挨上枕头,这同一个人便在顷刻之间、不加任何仪式地,变成一个小小的、冒着汗的委员会,逐条复审他自打大约九岁起做过的每一个决定。

倘若你是在一个自己也不愿说出口的钟点,对着一块发光的方屏敲下如何在夜里停止胡思乱想而来到这里,请容我说一句:你没有坏掉,你并非独独在劫难逃,你更绝不是孤身一人。睡前飞驰的脑子,是我们所有毛病里最讲民主的一种。国王害过它。农夫害过它。我,一个养着三只主见极强的母鸡、推着一整车坚定己见的人,害它的夜晚,多到我不敢向陪审团招认。

这并不确切是一篇讲睡眠卫生的文章。它讲的是那颗脑子——那台一到房间安静便自行发动、翻搅、排练、重放、把一切往最坏处想的引擎。让我们先把它弄明白,然后,轻轻地,叫它为我们效力,而不是与我们作对。

脑子为什么偏挑午夜

这是一个并不体面的真相。你的脑子在夜里并没有出故障。它只是终于插上了话。

整整一天你都忙。有邮件,有杂务,有身为众人之一所要做的种种小周旋。你的注意力早已名花有主。可一生里那些没办完的事,并不会因为你忙得顾不上便凭空消散。它们排起队。它们候着。而当你在漆黑的房间里躺下,无物可看、无事可做——没有屏幕、没有任务、没有分心之物——那队伍便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。

这便是为什么那些念头在夜里显得如此鲜明,到了早晨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荒唐。漆黑、静止、水平的状态,是一整天里脑子头一回再没有别的东西要处理。于是它便处理起你来。它把你没应对好的那场谈话、你迟迟没拆的那张账单、你在2014年说过的那句话,一一递到你面前。不是因为这些要紧,而是因为它们没办完,而脑子是个爱整洁的家伙,最见不得一截散着的线头。

明白了这一点,整桩事情便全然不同。你不是在受折磨。你是在被汇报工作——只是钟点糟糕得出奇,汇报者又是个毫无分寸感的同事。要做的不是叫这同事闭嘴,而是给他排一个更妥当的会面时段。

烦恼卸载:把脑子倒在纸上

我所知道最管用的一招,也是最不讲究的一招。睡前——是提前二十分钟,而不是脸都贴上枕头了——取一张白纸,把脑子攥着的一切都写下来。

不是日记。不是文章。是一次倾倒。每一桩烦恼、每一件差事、每一个尚未成形的惶恐,来什么就写什么。你务必记得要办的那件事。你所惧怕的那件事。你无力挽回的那件事。把它们统统从颅骨温暖的黑暗里掏出来,摊到纸页冰凉而平实的确凿之上。

它之所以管用,几乎是一种机械原理。夜半的反刍,大半是脑子不肯松手——它怕一旦松开,那东西便要被忘掉。于是纸页替它握住了这东西。你已经写下;它安全了;到早晨仍在原处。脑子既已放心什么都不会丢,便终于能够下岗歇息了。

在合适的地方,给一桩烦恼旁边添上短短一行:紧接着的那一步。不是解决之道——是下一步。「给银行打电话」是一步。「把我整个财务前程都理清楚」不是一步,那是一桩闹鬼。当一个无形的惶恐被交到一个小而具体、切实可做的下一着面前,脑子便会安静得出奇。

给忧虑约个时间

倘若你的脑子非忧虑不可——有些脑子生来就是这副脾性——那就别去顶那股潮水。给它排个钟点。

在白天早些时候留出十五分钟。傍晚时分正合适。你若愿意,管它叫「忧虑约会」,像守任何别的约一样守住它。坐下来,一心一意、存心地,握着笔去忧虑。把每一桩焦虑都翻个底朝天。把你往最坏处想的本事,全副而专注地交付给它。

这听着荒唐。它管用的次数,多得有些不该。当一桩忧虑在午夜浮上来,你如今便能以一个把日程理得井井有条之人所特有的、静静的权威对它说:咱们明天六点有约;到时候我听你说。你不是在压抑那念头。压抑是要失败的——你越叫自己别去想一只母鸡,你就越是满脑子母鸡。你是在延后它,延到一个你当真腾出来的钟点。原来啊,脑子往往肯接受一次公道的延期,而对一句断然的拒绝却是从不买账。

倘若还在打转,就起身

这一条与直觉相悖,也是人们最抗拒的一条。

倘若你已经这么躺了好一阵——那滋味你是知道的:脑子像一盘没有谷子的磨嗡嗡空转,被褥也渐渐变得不怀好意——那就别再躺下去。起来。

醒着躺在那里打转,经过许多个夜晚,会教会你的脑子:床就是那盘磨转动的地方。这道理你可不想教给它。所以起身,走到另一个房间,把灯放低,去做点安静而乏味的事。读上几页不必费神的东西。捧一杯温热、不含咖啡因的饮品坐着。叠点什么。等你觉出困意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拽你时,再回到床上。

床是用来睡的;要让脑子把它跟睡觉连在一起,床就不能变成你在凌晨两点跟自己念头角力的擂台。倒不如到别处一把乏味的椅子上,短短地跟它们角力一回,让床保住它的好名声。

回到身体里来

飞驰的念头是脑袋里的现象。要松开它们的钳制,最稳妥的法子之一,是存心把注意力往下移,移出脑袋,移到身体里去——那身体,无论上头在闹腾什么,都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,好端端的。

  • 把呼气拉长。你没法强逼自己入睡,却可以把气息放慢,而一口慢气,往往会把周身其余部分一并带着沉下来。舒服地数着数吸气;让呼气比吸气更长。不必是什么控肺的英雄壮举——只消轻轻地,出气比进气长一些。不慌不忙地重复。长长的呼气,是身体自备的安静信号,你不过是选择把它发出去罢了。
  • 缓缓把身体巡视一遍。存心把注意力从脚往上引——脚踝、小腿、双肩——一处一处地留意,任由它松弛下来。这很乏味。乏味正是要害。你是在给那颗忙碌的脑子一件小小的、乏味的、属于身体的东西去抓着,好顶替那场委员会会议。
  • 说出五样真实的东西。倘若脑子窜进某个想象出来的将来,把它拽回眼下这间屋子:五样你能感觉到的东西——毯子的分量、枕头的清凉、屋子里的声响。想象出来的灾难,在一间安静寻常的屋子那朴素的证据面前,撑不了多久。

这些都不是魔法,也都不是灵药。它们不过是些松开注意力对那阵翻搅之钳制的法子。轻轻地拿着它们,不带绝望地试一试,它们是有用的。

天黑之后别再喂那台机器

夜里的那份飞驰,有一部分确确实实是我们自己一手弄出来的,把这话说明白才算公道。午夜里安顿不下来的脑子,往往在十一点就已被人使劲上足了发条。

头号祸首是手机。末日式的刷屏,一条接一条,飞快地递上百样要你去反应、去忧心、去愤懑的小东西——正是脑子随后要在黑暗里咀嚼的原料。同样地,还有深夜的争执、临睡前回复的那封焦灼的邮件、动手太迟的那场难谈的话。在开口要脑子安静之前,先给它两个钟头的清静。你总不会先把一匹马绕着圈场纵它奔驰,转头又指望它一声令下便纹丝不动。脑子也是一样。

对那个委员会好一点

现在说最要紧的一招,它压根算不上一招,而是一种姿态。

对自己温柔些。那颗事事都要往深里想的脑子,其底下往往是一颗在意的脑子——在意把事做好,在意它所爱的人,在意事事做得对。这不是什么该连根拔除的毛病。这是体面,只是来得不是时候罢了。

你没法把一颗飞驰的脑子喝斥进宁静里。你只能耐着性子,一遍遍宽慰它:歇下来,是安全的。

所以当那阵翻搅起头时,别再添上第二层、那更为残忍的一层——为自己胡思乱想而生的懊恼,为明天将有多疲惫而算的那笔阴沉的账。正是这一层,把一个不安的夜晚变成一个凄苦的夜晚。要像午夜里一位忧心的朋友叩响你的门那样,去迎那颗醒着的脑子:不是拿恼怒,而是拿一只搭上肩头的手。我知道。是挺多的。咱们早上再看。十有八九,早晨真的会去看它,且发现它比黑暗许诺过的要小得多。

放你走之前,说几句朴实的话

以上种种,都是说给那颗寻常的、极普通的、忙碌得不肯下班的脑子听的——说给那近乎人人都有的、身为一个思考之物待在安静漆黑房间里的体验听的。这不是医嘱,而我是个养鸡的绅士,不是大夫。

倘若你飞驰的念头或焦虑顽固、严重,或者夜复一夜地当真偷走你的安歇——倘若你撑不住了,倘若那阵翻搅是长着牙的——请不要独自一人,只靠作文的本事去闯它。去找医生,或找一位心理治疗师谈谈。这不是认输。这恰恰就是这一整篇文章一路称颂的那个具体而明智的下一步。一位好医师,无非就是这桩活计该找的那个对的人,正如一只病恹恹的母鸡,该打的电话是兽医。

至于其余诸位——只是想得太多的、被那委员会缠上的、水平躺着却醒着的——我愿你有一口更长的呼气、一张更空的纸页,还有一颗慢慢学会「夜是用来歇息、晨是用来开会」的脑子。它会学会的。脑子都会学会。它们远比在凌晨两点时看上去要通情达理,也远比在三点时看上去要通情达理得多。

好好睡吧,或者,至少温柔地睡。——「作者」

倘若麻烦不在脑子本身,而更在于整套邋里邋遢的就寝路数——太晚才放下的手机、没个章法的收尾、隐隐不知从何着手——这篇随笔另有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、井井有条的伴儿。我们在 NutriPeak 的朋友编了一份The Sleep Reset — Fall Asleep Faster(《睡眠重启——更快入睡》),一份朴素的电子指南,把上头说的一切都收拢起来,再作为一套你当真跟得上的简单夜间流程还回给你。不吃药,不许诺,只有一条通往更宁静之夜的、井然有序的路。它就在这儿,你若想要,刷卡或加密货币皆可,悉听尊便:https://nutripeaklabs.com/product/the-sleep-reset-fall-asleep-faster-instant-pdf/。